商鞅的喜剧和悲剧
2018-09-24 18:10:4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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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管理学的研究分学院和案例两大流派。前者研究管理学的理论和原则。后者认为管理学其实没什么理论好讲,活生生的案例就是最好的教材。案例派大概是从“以史为鉴”衍生出来的。如此说来,适当看点历史,大概能有意识地少走一些弯路。历史人物有千千万万,对管理学有相当造诣的也有万万千千,其中值得特别研究的就有商鞅。

  商鞅的价值在于集喜剧和悲剧于一身。论华夏历史上的变法,必提商鞅。估计研究历史的读书人中,大多数对商鞅的评价极为负面。这本身就是商鞅悲剧的一部分。然而“可恨”的是,商鞅的变法是成功的,除了很少人提的管仲,其他伟人或好人的变法都归于失败。这正是商鞅值得研究的原因。司马迁其实是个思想家,他著史是想发表个人见解,并不拘泥于真伪,《史记》中单独为商鞅立传,自有其用意。

  商鞅的喜剧,就是他作为一个年轻的公子哥,不入魏惠王法眼,却受秦孝公重用,使秦国变得空前强大。“不拘一格用人”是弹了千百年的老调,多数人并不能真正能奉行,少数能信之行之者,即使不能建功立业,也能青史留名。

  按司马迁《史记》的记载,卫鞅本是卫国的公族子弟——后因被秦国封为商君而人称商鞅,给魏国的相国公叔痤做家臣。公叔痤病危,魏惠王探视他,顺便要他推荐继任人,公叔痤就推荐商鞅。商鞅年青,又没有什么名望,魏惠王用沉默回应公叔痤,在情理之中。公叔痤见魏惠王不肯任商鞅为相国,就建议魏惠王将商鞅处死,以免成为魏国的后患。公叔痤还算有点人性,给老板出了主意,又私下劝商鞅赶快逃命,说得上是公私兼顾。虽然历史上并无逻辑学这个名目,但不缺逻辑大师,商鞅就是其中一位。商鞅对公叔痤说:如果老板肯听您老的话,就会重用我;既然不肯重用我,那就是认为我没本事,不值得为我费点小小的脑筋,又怎会听您的话把我处死?您老放心,我绝无性命之忧。魏惠王认为公叔痤因老病而变得糊涂,对他的两条建议都不肯采纳。司马迁说,后来商鞅为秦国出谋伐策,不断炮制魏国,魏惠王到处寻后悔药吃,“寡人恨不用公叔痤之言也”。魏惠王要公叔痤推荐人才,却不肯采纳他的建议,是历史和现实中常见的“从正确的前提得出错误的结论”现象。这是商鞅喜剧的一个小插曲,却是人生的一条宝贵经验:决策的首要原则是“无悔”,为了做到不后悔,事前就得狠狠地花一些心思。

  听说秦国在招贤纳士,以为在魏国没有前途的商鞅就一路向西。他本是卫国人,给魏国和秦国打工,原本没有道义上的区别。商鞅通过秦孝公的亲信景监,找到了与孝公说话的机会。可惜,孝公不吃他“帝道”那一套,在商鞅说话时昏昏入睡。商鞅的名望并没有增益,虽然孝公在景监面前大骂商鞅是个不识世务的糊涂虫,但与魏惠王不同,起码给了商鞅说话的机会,而且不止一次。这种雅量成就了孝公的历史名声。商鞅第二次见孝公时,陈说“王道”。这次孝公的表现稍微好点,不过,还是认为商鞅不着边际。商鞅顺着孝公的杆子爬,最后讲“霸道”,让孝公欣喜非常,这才觉得商鞅不是一块普通的顽石,简直是通灵宝玉,立心重用商鞅。

  受相国这样的重臣推荐而不受魏惠王垂青,经侍臣引荐而成为秦孝公的股肱。这是商鞅的最大喜剧。

  商鞅变法成功,最为主要的一条是奖励军功,根据功绩的大小给予赏赐,附带两条:王室宗亲未建功立业者不得坐享其成;严厉禁止任何人出于个人恩怨而打架斗殴。这就鼓励秦国人循正规途径升官发财,“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”,是以秦国对外征战时从来不缺人手,而且是尽心尽力,作为佐证,《诗经》载有秦人“岂曰无衣,与子同袍”的吟唱。任何组织如果有这样的理念且真心实行,起码有自保的资本,可惜很多人做不到。

  守信是商鞅或秦国变法成功的隐性前提。商鞅为了取信于人,赏金移木,这是一个耳熟能详的经典故事。

  对于商鞅一系列的变法措施,其结果是,“行之十年,秦民大说,道不拾遗,山无盗贼,家给人足,民勇于公战,怯于私斗,乡邑大治。”说实话,能将一个王朝经营成这个模样,历代标榜的圣贤也不多几个人能有如此骄人的业绩。秦国能灭六国,应该说是秦孝公联手商鞅打下了坚实的基础。

  商鞅变法能成功的深层原因,是他对人性有深刻的洞察。司马迁记下了他的若干名句,放在今天也是蛮实用的,如:“疑行无名、疑事无功”;“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,有独知之虑者,必见敖于民”;“愚者暗于成事,知者见于未萌”;“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”;“论至德者不和于俗,成大功者不谋于众”;“苟可以强国,不法其故,苟可以利民,不循其礼”。管理者如果不研究这些,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,大概是必然的结局。

  说商鞅是管理学大师,一点也不为过。有理论,有实践,有成就,商鞅的喜剧成色十分足。

  很可惜,商鞅无愧于秦,秦人却帮敌人报仇。孝公撒手归天不久,继位的秦惠王听信片面之辞(他暗中鼓捣,是可以想象得到的),将商鞅一家从肉体上消灭。这就是商鞅的悲剧。

  俗话说“行百里者半九十”。商鞅对人性有深刻的洞察,力排众议而变法,是其成功的一面。其失败,也正是在于疏于防范人性的弱点。

  商鞅功成名就的时候,朋友赵良曾规劝他急流勇退,范蠡佐越王勾践灭吴后泛舟五湖就是现成的例子。魏惠王不听公叔痤的建议而用商鞅,秦孝公先后给了商鞅数次说话的机会,使他有了晋身之阶,商鞅自己却听不进赵良的话,最后落个凄惨的结局。可见,听话是天底下最艰深的学问,没有之一。赵良引用的“恃德者昌,恃力者亡”,点到了商鞅执政的最大缺陷。他待人有过于严酷的一面,仅仅因为一些人开始反对变法而后来称颂变法就把人发配边地,使人不敢议论他的执政措施。

  历来对商鞅的毁誉不一。这是商鞅的另一重悲剧。商鞅最大的悲剧是被誉为恶人之师。即使到今天,狠不少的人把昏君之恶归咎于《商君书》,且言之凿凿地说《商君书》是帝王愚民宝典,秘不示人。即使《商君书》导人为恶,典籍劝人向善者简直百个手指都数不过来,在商鞅之前就有《尚书》、《易经》、《道德经》,外加孔老夫子的宣教,何以那些坐龙椅的大家伙就不听圣人“仁义礼智信”的而单单听商鞅的“弱民术”?其实,偷懒与为恶,是人的潜意识,原本不需要人教的,所谓“误信人言”,不过是寻找美妙的护身符而已。

  商鞅见秦孝公,初始陈说“帝道”,继之以“王道”,都未搔到孝公的痒处,最后用“霸道”打动孝公的心。可见,商鞅的初心并不坏。孝公的心思是“贤君者,各及其身显名天下,安能邑邑待数十百年以成帝王乎”,这种急功近利的想法把商鞅和秦国都带入死胡同。这大概是司马迁想表达的另一层深意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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